若言

---Per aspera ad astra. 守得云开见月明---

©若言
Powered by LOFTER
 

【玄亮/归彼大荒】盛世年华

「长安」盛世年华
文/若言 瞻月

这是诸葛丞相在五丈原最后的日子。神思昏乱,时有幻觉浮现,惟有天命,历历眼前。
屈子有言,鸟飞返故乡兮,狐死必首丘。
然而故乡何处?琅琊的童年生活,早已在刀兵与烽火中失了颜色。汉家旌旗,那皇汉的威仪与荣光,也就这样被践踏、被欺凌,最终归于滚滚红尘,最终消失不见了。
只有季汉,只有汉昭烈帝与诸葛丞相的季汉,仍欲使社稷危而复安、日月幽而复明。只有诸葛丞相,一次次跋涉在从成都到长安的征途上。
北定中原,攘除奸凶,兴复汉室,还于旧都。
然旧业未能归后主,大星先已落前军。

季汉地处西南,而他遗命向东北方而葬。
并不是忘记先帝,只是因为深追先帝。
故乡便是故国。
便是我们的大汉。

…………

刘昭见到葛明的第一眼就怔住了。
这是何等样人。彼其之子,美无度,美无度,殊异乎公路。
这是一个少年人。然而言行中有不符合年龄的沉稳,清亮的眼神、洒脱的举止中是何等的敏锐与洞见。这只是一介白身。然而眉宇间隐隐有庙堂之气,仿佛天下兴亡都早已料定看尽。
这是何人。刘昭看着他的行止,便仿佛有金戈铁马之声、杀伐征战之气隐隐地涌了上来。仿佛天命、太平的枷狠狠地压着他,只有看到了这个人,才如黑云压城中的点点光亮,照彻漫漫长夜。
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葛明。回忆排山倒海般地涌来,他最深爱的人久违的影像渐渐与身前的白衣重叠;他几乎招架不住。
孔明。他喃喃着这个名字,昏倒在觥筹交错的筵席上。

白帝城。
孔明近乎绝望地紧紧攥住刘备的手不放,却还是难保他主公的手一点点脱力松开。
孔明。他喃喃着这个名字,却还是不可避免地与他渐行渐远。
然后便入转世轮回。再醒来时,已然星移物换,已然盛世长安。
长安。这真的是长安?千真万确。四处都是长安。长安在包围着他。他呼吸长安的空气,感到自己被长安充满,又焕然一新地立于这长安的天和地之间。各色人等的闲谈告诉他这是长安,酒肆的招徕客人的帘子告诉他这是长安,就连唧唧喳喳的鸟儿也争先恐后地告诉他,这是长安。长安是活的,是在他身边行进、喧嚷、周流、呼唤的。那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,而是真真切切存在于他身边的东西。
造化弄人啊。刘备和孔明为之燃尽毕生的盛世长安,却在这一世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地实现了。
宁不知倾国与倾城,佳人难再得。刘昭这一世翻看三国的史书只是不断地后悔;他并不在乎那百年魏晋烟云散,只记得千古隆中日月光。他只是后悔给孔明戴上兴汉的枷,他们为汉室为那不可知的天命都殚精竭虑。终于这一世可以还做小民,用不着什么余年还为垅亩民了。既是盛世,既是白身,他想和他的孔明抛开一切天下兴亡,就一直平平淡淡地相守毕生。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;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!而如今他心心念念的人就这样站在他面前了,恍然是与他初见时的模样。孔明风华正盛,一如这盛世长安。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。难道要再一次失去他的孔明?他不敢想。

刘家与葛家原是世交。只因为葛明年纪尚幼,故不得早些与刘昭相见。刘昭打听到,葛公子今年也方才十八九岁;他心里一惊,他现在转世后的年龄与这相差十一二载,这便是白帝托孤到五丈星陨所经历的岁数。他不怨魏延踢灭了那七星灯,不怨孔明没能寿长一纪,延了汉祚,只是心疼那北伐之初还说自己弘毅忠壮的大丞相,那么快地就寝不安席,食不甘味,并日而食。他后来读到孔明的《后出师表》:“ 臣非不自惜也,顾王业不得偏全于蜀都,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。 ”孔明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。朕的意思从来都是孔明保重身体要紧,多少次把孔明从成堆的案牍前拖到床上;说什么非不自惜!说什么奉先帝之遗意!刘昭气呼呼地把一本《诸葛亮集》摔到地上,过了半晌后他才想起来,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帮他捡拾好满地的案牍,一如收拾破碎的河山。他把亮集捡起,眼中盈满了再孤穷的时候都没有过的没落。
诸葛孔明。就算此生此世再没有汉室倾颓奸臣窃命,我刘备不度德量力,欲宣意于孔明。

刘昭一向是行动力很强的人。曾经他在徐庶口中听到卧龙的名字,便急匆匆地安排礼物,次日便往隆中谒诸葛亮。然而他想了想三顾的曲折经历,决心按照今世的身份再去图谋划策。很快他打听到了葛明就学的学馆,愣是厚颜无耻地求着忽悠着当了这学馆的老师。他本来就不喜欢读书,喜狗马、音乐、美衣服;后来他给他的丞相用蜀锦做了无数套衣服,他怎么看都看不够。然而此时此刻他真的无比怀念他当年的老师卢植啊——卢植是一代大儒,然而他在其门下也没学到多少学问——他怎么配做孔明的先生?罢了罢了,当年的涿郡愚夫,便要抛去“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 ”这后世也记不太清的许多名字,望特拜尊颜,面倾鄙悃,再去寻一次他的卧龙先生。
他提前来到了葛明的学馆。他不敢贸然进去,只想默默地看看他的孔明的样子。他看着他的孔明眉飞色舞舌灿莲花,对答语惊四座,从容机敏地应对师友的诘难,辩过之后又优雅地施礼微笑。
——他孔明在我三顾请他出山之前天天过的都是这般日子啊。
“鱼失水则死,人失忠则凶……”刘昭听着葛明清朗的声音从屋里穿出来,忽地被一句话击中。
如鱼得水。仿佛前世所有亲密的温暖的记忆都这样被这一句话带出来。记忆中净是葛明的模样,他第一次听到鱼水之喻眼底闪过的的怔忡与慌乱,他刚出山时在点将台上偷偷握紧他的手,他眼神迷离地叫着主公的样子。
彼狡童兮,不与我言兮。维子之故,使我不能息兮!

葛明笑意又加深了几分。刘家与葛家是世交,他幼时便常见到刘昭来访,只不过今日经他有意的试探才确认这是他的主公。历尽世事的诸葛丞相,此刻也只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心性。然而此世亮何德何能,再与主公相见?天下太平,再无兴复汉室,再无草庐之顾,白帝之托。既已生在盛世长安,又何须君臣际遇如鱼得水?葛明可是真不敢与今世的刘昭相认了。相认后还要亲自告诉主公后面的故事?告诉他如何有街亭之失上方之败,他怎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都没能完成主公遗志,再回顾一遍五丈星陨,功败垂成?的确他和他的主公曾产生过一些超越君臣的情感,然而前世的结局已是有负主公重托,为何要在河清海晏的盛世长安再接续这个悲伤的故事。
也罢,他们此刻正是最最普通的小民,他们的生活就像他们毕生致力于让万民达成的平安生活那样。现世安稳,不必相见。就这样葛明带着些赌气的小心性,虽然早已认出,但没有与主公再进一步。此生又怎么再会有这主公与军师?然而葛明看见刘昭那日在廊下呆立的模样,恍惚是那日假寐时他从竹帘里依稀窥见的。天下已定,夙愿已成,唯有那一份情愫难以割舍么?但恨亮年幼才疏,不能相助主公半分。或许等合适的机缘再相认吧。葛明想。

时光如流。刘昭等待正式到学馆中去任课的日子,只觉得这等待比当年三顾时还难熬几分。当年的他并不知道,那推开隆中草庐的门的手,将要给他带来的不仅是鱼跃成龙的天地、钟灵毓秀的河山,还有无论生死兴亡都带不走的爱与信念。待到要行拜师礼的时候,刘昭看着深深地拜下去的孔明,恍惚便觉是草庐初见,一世相托。
“请起,请起。”刘昭强压着想要上前一把将人拉起的冲动,不得不放低了声音,才掩住了激动。
行礼的人身形顿了顿。听到那人浅浅淡淡地一开口,便有无数的回忆破空而来。这是孔明多少次听见又多少年午夜梦回的声音啊。
下一刻,葛明抬起头,与他四目相交——刘昭知道他早已认出了自己。他心念一动,清了清嗓子,将《论语》翻到为政篇,点出了其中的第一句,“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拱之。诸位对此有何看法?”
台下一时私语纷纷,居中的那个白衣青年却只是眉峰一动,沉吟不语。
刘昭深吸了口气:“……葛明?”
葛明抬眸看向刘昭,微微一笑,温雅有礼地道:“在下有一事不明,望先生解之。”
“哦?”葛明竟然叫自己先生;竟连身份称呼都可以互换,那份情感是否还能留存?刘昭毫无防备地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这么称呼自己,不禁心旌摇曳,几乎忍俊不禁,但不知他要问出什么,心下又紧张起来。
葛明开口道:“以德辅政,仁礼治国,原是儒家正朔,然则,西周既行明德慎罚之道,为何百年之后,不见垂拱而治,反见诸侯割据、百家争鸣?三代不同礼而王,五霸不同法而霸,先贤之道,未必长盛于眼下。当今之世虽独尊儒术已久,而世风逐利、人心不古之状比比皆是,北辰固可居其所,然纷纭之中,焉得众星拱之?”
刘昭瞪大了眼睛。
你!你在床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啊!……几百年前的时候……
他清楚地记得,那晚抵足夜谈,他拿他的孔明比天上的北辰,那人莞尔一笑,拿着论语中的这句话,款款对他说,不,主公才是那北辰,人君举措应天,若北辰为之主,台辅为之臣佐,列宿为之官属,众星为之人民;主公行仁义于乱世,光辉耀于长夜,浩然居其所,故有亮与众士生死相从,永为臣佐。
可是眼前的人……他说什么来着……焉得众星拱之?他究竟是在说世事变迁,还是在说物是人非?刘昭本来口舌发干,看到台下的学生齐齐地盯着自己,又看了一眼形容已异、气度依旧的葛明,前世的气魄忽然回到了身上,于是反而镇定下来,朗声道:“天意恢恢,道统不衰。君可知,不仅仁德明主堪称北辰,那些以毕生之力奉行正道的贤臣志士亦是北辰,纵使溘然长逝,而正气长存,引得后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,亦所谓居其所而众星拱之。”
——孔明,我当年没有说错,你是北辰,永耀世间的北辰。
“世事纷纭,浮云虽能蔽日一时,却阻不了日月之光千年不黯。东周、汉末、两晋南北朝,皆一度正统蒙尘、四海扰攘,然终归为当今天下一统、盛世长安。”
——孔明,往事已矣,往事未已,孰云今者不可如前?
“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拱之。纵有小星乱位,不过一时异象,唯北辰之正,永世不移。”
——孔明,你明白的。我们的爱,我们的信,我们的正道,永世不移。
听着掷地有声的一席话,葛明一双明眸注视着刘昭,无言半晌,方才谦谦一礼,用敛了情绪的声音道了一句:“多谢先生指教。”
……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了结了?刘昭难得镇静的心神忽又焦虑起来,张了张口,结果还是自失地缓缓合上。
罢了罢了,前世三顾方见,今生交心的路再曲折回环,又有何辞。

不日便是孔明的生辰了。如果只是生辰,以葛明的性子断不会大费周章庆祝的,然而这是加冠之日,于情于理,都应当大操大办一番;更因为在准备请帖的时候,葛明心里一动。要是这种时刻能有主公在该多好。刘昭拿到请帖自然是万分欢喜,但又想到这更可能只是出自家族间的情谊,便不免有些失落。而在席间葛明仍是从容自如地周旋应对,并没有对刘昭另眼相待。刘昭看他眉目行止清朗俊逸,分明就是他迎取孔明出山时所见的模样,便也顾不得什么矜持礼数,自去跟葛明搭话:
“敢问葛公子今日新得了什么字?”
葛明本就在刘昭看向别处时不时注意着他,见他主动搭话,仍是强自抑去了内心的波澜,欲举起羽扇遮挡住脸部表情,才恍然惊觉他与主公已不比昨日。
“家父为葛明取的字‘仲熙’,也未和着些法古之典、诗书之意,让使君见笑了。”
“依我之见,这字仲熙倒起得颇有深意。”刘昭几乎掩抑不住内心的激动,连委婉的隐喻都顾不上用了,决意将话说透:“说到诗书之意,令尊自然希望公子日就月将,学有缉熙于光明;说到法古之典,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,字孔明,穆穆葛侯,於缉熙敬止!天命靡常,三分归晋,只有那诸葛丞相助宣重光,以照明天下,熙天曜日。如今公子适逢这纯熙之时,想是那皇皇上帝怜惜那诸葛丞相日夜操劳,为让其遂了饮马河洛之愿,便将其转世在这盛世长安。”
“刘使君说笑了。葛明虽名字中也扣着‘明’、‘亮’之意,又怎会是那诸葛丞相的转世?想那诸葛丞相何等样人,征伐四海,功业千秋,纵使要转世,也断不应转到葛明区区一介小民身上。”
刘昭说了这样一大段剖白心迹的话,便被葛明这轻巧的一句带过去了。莫非是孔明认为此世功业未立,便不愿相认?并不是因为孔明助他兴复汉室所以他如鱼得水;要不是这鱼得了水,何谈兴复汉室?然而刘备爱的是诸葛孔明。不是诸葛军师,不是诸葛丞相,不是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助他兴复汉室的诸葛孔明,他早已明白,他所爱的便单单纯纯是诸葛孔明这个人。他感觉此时他的孔明在害怕些什么。没关系,这是盛世长安,他们是青春年华,只要他们还是刘备与孔明——无论是主公军师、陛下丞相还是刘昭葛明——有再多的心结都可以一一解开的。
他的孔明啊。齐名字于天地兮,并光明于列星。他们的前世已在金戈铁马烽火狼烟中度过;若无那小星熠熠光华照彻乱世长夜,又何来如此天下太平?今生纵然在盛世长安,纯熙之时,那曜日遮掩了众星的光芒,然倬彼云汉,昭回于天,有嘒其星,有星其明。
日居月诸,照临下土。
刘帝昭天下,葛侯明乾坤。
无论时间世事。

刘昭迫不及待地想找葛明互诉衷肠,葛明却一而再再而三避而不见,即使在学馆中,也是能避则避,避不了的课堂上,便淡漠如水无一句闲话。可刘昭是何等样人,他踏破铁鞋也要寻得葛明与他相认的。
通报了姓名,进了大门,却被葛明的贴身小童拦住:“公子在家午睡未醒。”
“无妨。我自去屋里待公子醒来。”
“孔明?”他轻手轻脚地探到榻侧,在他耳边低低唤他的字。
就像主公与军师,帝王与丞相——刘备与孔明那样。
“……主公?”尚未睡醒的声音听起来慵懒又诱人,葛明还不自觉地往刘昭怀里蹭了蹭。
果然是你。
我不用上穷碧落下黄泉了;备何德何能,几生几世都有孔明相伴。
刘昭把葛明拥在怀里坐待他醒来。葛明醒来想伸个懒腰,扬起的手却戳到了刘昭的脸;他满面羞赧地想端正坐姿结束这暧昧的状况,冷不防被刘昭长长的手臂揽过来,附耳低言道:
“孔明难道还想叫你主公再来一次三顾?”
葛明红了脸,很快红了眼眶。

他们是最普通的小民。
他们在长安。
抛开了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,抛开了身份与地位,抛开了往日的金戈铁马、烽火狼烟,抛开了兴复汉室的愿望抑或使命——
兴亡成败过眼云烟。
他们依然相爱。

休对故人思故国,且将新火试新茶。
诗酒趁年华。


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我不管我强行HE了快夸我QAAAQ